远渡德国已二年余了，适逢父亲大人60周岁，不能亲自回国祝贺，遗憾，对于父亲最令我挂念的是他那一口七零八落的牙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在我2岁的那个冬天，隔壁邻居的儿子调皮，把我心爱的玩具短剑给扔过了围墙，即使我踮起脚，也是什么都看不见；我从庭院回到家中，打算开始嚎啕大哭。事实证明，我是真的伤心，哭声不止；父亲见着心疼，怂恿邻居凑他儿子的同时，提着一个巨大手电筒，翻墙去找，收获只有得出弄堂里野猫很多的结论。我不肯去睡觉，父亲说，“事已如此，不必难过，下次买把长的。。。”

 

　　90年代初期，家中光景不算乐观。我上了小学后，母亲换了份学校的工作，平时有更多时间照顾我；父亲为了振兴家业，则决定去上海郊区谋事，一周只能回来两三次。那时自己小，不懂事，每每都盼望是父亲能回家吃晚饭的那天，因为。。。父亲回来，母亲才会认真做饭。说到厨艺， 即使母亲会为此赌气不再做饭给我吃，我还得公平来评价，相同的菜，父亲出产的味道更美味一些；父亲总热衷于回顾他北大荒上山下乡的那段日子，为他炒菜总离不开土豆作铺垫。

        饭桌上的父亲，永远那么健谈，天文地理，生物历史，还经常引来外公的如此的评价：“小许，这个家里就你和我有那么多共同语言”。我不知道母亲大人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想，反正我一般是不Care的，因为我嫌外公的普通话不标准。估计是作为儿子的关系，总怀着一份对老子篡位夺权的野心；靠着大量十万个为什么，少年百科全书的积累，我也开始挑战父亲博学的权威。虽然大多情况下，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，明知道自己错了，还是死撑，父亲也没有打击我的自信心，毕竟从他的角度来说，我能多看些书，怎么都是些好事。后来，饭桌上主要讨论时事。。。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和大家印象中绝大多数上海家庭不用的是，我家是父亲掌管财政大权。数学专业出身的他，在理财方面的确是的得到我母亲的充分信任，当然使得母亲信任他的真正原因，还是口才好。。。从历史事件来看，不得不佩服父亲对于理财手段的把握：在银行利息超高的年代，抽屉里几乎只有存单而没有多少现金；股市红火的年代，也是把眼光放在长期投资的国债上，只放小部分资金让母亲体验生活，过山车的感觉起码不是很疼；上海房价恐怖彪高的前夕，果断决定买房，等等等等。。。

　　本着儿子穷养的原则，在零用钱的问题上，父亲对我的管制还是比较严格的；一般的论调都是男孩子，不需要怎么昂贵的玩具。。。儿时的记忆力，我要说服母亲给我买的东西，都是用诸如“寓教于乐”，“开发智力”之类的理由，而对父亲，则是“很便宜”，“打折很厉害”，“买了，中午就不成吃肯德基”。即使后来长大了，政策虽然有所放宽，但总似乎死守着他的原则，被我缠到不行，总会来句：“让你妈买。。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 作为男人特有的害羞和含蓄，父亲表达爱的方式，也是极为低调的，还带点有意思的无聊。他的拿手菜土豆炒鸡块，总是炒两碗，他面前一碗，我面前一碗，“我喜欢吃土豆，你喜欢吃鸡，各自吃完，正好交换”。平时总是叮嘱我说可乐喝多对身体不好，每年还把公司里的可乐10几20几箱的往家里搬。。。高考失败的那个夏天，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安慰着我，还得一边坦然地安慰母亲。。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因为工作应酬的关系，父亲的身体也不是很好，抽烟，喝酒，本身就有的高血压；不过对他自己来说，牙齿不好，一直是他最耿耿于怀的事；不知哪年开始，父亲的牙齿开始松动，渐渐开始不能吃太硬的东西，对于酷爱大闸蟹的他来说，简直就是灾难。每年适合的季节，父亲总是鼓励家里人要吃很多次蟹，给出的理由都是牙齿就要不行了，现在不吃，以后就没机会了，哦，儿子，你还有机会，要不，少吃几个？

        出国的两年，父亲的牙齿基本都不堪负重，在可以安装假牙前，需要等待全部下岗的那段日子是最痛苦的，一日三餐基本都是靠吞，这才真正感叹中国的食物博大精深。要在德国，喝汤若不嚼也能被噎死。上周视频，父亲幸福地亮出了那两排“新”的假牙，秋风起了，和大闸蟹的战斗，又可以继续了。。。